虚云和尚(二十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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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云和尚(二十一)







虚云和尚(二十一)

作者:冯冯


四十一岁的德清和尚仍在江南游方参学,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年,他来到了江苏镇江金山寺。此寺是梁武帝所勅建,规模宏伟,矗立于金山顶上,俯临长江的十里江面,江水混浊,急流滔滔。传说白蛇与青蛇发动黑鱼精,兴妖水淹金山寺,和法海和尚斗法,就在此处,德清明知那是民间传说,可是既来了也不免与众游客一样姑妄当之为真,凭吊一番。俯望江水,烟波茫茫,往事何处寻?大梦何时醒?


他想来必是长江泛滥,洪水骤至,引起了文人编造出水淹金山寺的故事,把白蛇塑造成了在封建下中国妇女悲剧的象征。


金山寺的传说特别多,想来大概与江浙文风特盛有关,江浙文人多喜游寺吟咏,自然就会创造些轶话传说来了。


传说明太祖朱元璋在金山寺俯望长江樯帆如林,就说:「江中好多的船。」金山寺长老说:「江中唯有两船而已。」元璋诧而问之,长老说:「一船为名,一船为利。」元璋默然,悟是悟了,却放不下。「悟了不修,徒增烦恼,还不如胡涂的好!」德清不禁这样地想。


又传说,苏东坡作了一首诗,自以为很空灵,令人送来给金山寺长老佛印和尚,诗曰:「稽首天中天,毫光照大千,八风吹不动,端坐紫金莲。


佛印和尚批曰:「放屁放屁!」,苏东坡气得立刻过江来质问佛印:「有何不通?」


佛印笑道:「你还自夸八风不动?一个屁就把你气得大怒渡江问罪了!」


德清拜见金山寺观心长老,问及此一轶闻真假,观心长老笑道:


「你管它是真是假呢?你从中天竺天宁寺来,当亦听说过白乐天在中天竺向鸟窠禅师问法的故事了,那故事又是真是假呢?鸟窠禅师怎么回答来着?」


德清说:「鸟窠禅师答: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,是诸佛教——此语出增一阿含经迦叶尊者问阿难尊者答——传说白乐天嫌其太简易,三岁孩童亦可说。鸟窠禅师就说:三岁孩儿说得,七十老翁行不得!」


观心长老答道:「可不是呢?大小乘入门法藏,都从此一偈出,但是此一戒定基本,有几人做得到呢?何况东坡?」


金山寺规律极严,但亦是出名的学术中心,经藏极为丰富,主持与领导阶层的和尚,传统上都是饱学之士,非但精博于佛学,也深通众学百家,历代高僧辈出,文人荟聚,江南无论僧俗士庶,都以得入金山寺为风雅超尘之荣幸,这位观心长老亦是一位饱学渊博的学者。


观心长老对德清说:「我这里金山寺与你去过的几处道场都不大相同。金山寺不但是一座佛教学府,亦是江南文人名流聚集之中心,并非你去过的深山名刹之遗世独立!金山寺对比丘戒律极严,一仍律宗传统。但是我们亦准许职事比丘权宜善巧方便接众酬酢的,我们要施佛法度众,亦需有人护法,故此必须酬应达官贵人与富户名士,先予度化,继请其布施帮助济贫救苦。休说金钱万恶,金钱若用于济贫拯危施药救病,便是万善!比丘与众应酬,若为推动法轮,何必畏人讥为趋炎附势?德清,你来金山寺,我盼你兼修经论戒律,亦须见习方便善巧,多随我见见世面,历练历练,以便将来弘法度化,莫做那死板的木头和尚!纵然清高,却非佛法济度之意!」


德清拜谢:「正要追随长老学习!」


观心是个出名的风雅和尚,言谈风趣,又善于诗词,时常设下素筵与名士唱酬,款待王公贵人,交游广阔,广结善缘。果然,金山寺客馆天天客满,花园亭榭日日都有名人在座,寺门外车水马龙,接应不暇。金山寺的慈善事业,无论施药施饭施衣,都不愁无钱,五百寺僧,忙个不了,德清跟随着观心长老,经验大增。


这天,德清走过后园拱桥,被一群文人拦住,叫道:「德清法师!今天该还诗债了吧?」


德清笑道:「我忙着呢。」


众文人笑道:「和尚有什么忙?不外是坐禅念佛诵经罢了!」


德清说:「还有哩!跑香、坐香、小参、呈堂、劳役、读经……谁说和尚不忙?」


众文人说:「管你怎么诡辩!好歹作一首诗来!昨天被你溜走,今天你休想再溜!」


德清笑道:「实在不会作诗!也罢,念一首你们听听:千途尽向空源出,万景总归一路通,忽尔有心成大患,坦然无事却无功!春开小岫调新绿,水漾漂霞蘸晚红,莫道境缘能幻惑,达来何处不消融?


众文人笑骂:「永明禅师此诗,谁人不晓?却要德清法师拿来搪塞我们!不行!该罚!」


德清笑道:「诸位都熟知此诗,可知深意。」


众人说:「不外是讲个空字便了!」


德清笑道:「空字讲讲不难,却有几人做到推明偈露豁达消融?不变随缘?楞伽经云:『狂心顿歇,歇即菩提!』——众生若能转识成智,即与佛心齐,佛心乃真空妙有,即空即有,即有即空,空有相融,一法不立,一座不舍,即是妙道!佛语心宗,无门无法是净法,佛言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,应生无住心,又说:诸心皆为非心,是名为心!凡夫则以非心为心,故此生出烦恼。须菩提问佛:如何降伏其心?佛曰: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当生如是心……」


「国难当头!你们还在此清谈性命之学!不备实务!」忽然有人闯来大叫:「不惭愧吗?」


众人一看,原来是广东谭举人,此人素来性情激烈,只听谭举人说:「法国大军在红河大举攻袭刘永福黑旗军,兵临河内了!你们知否?」?


「什么?安南又出事了。」


谭举人说:「安南自秦始皇收为交趾省之后,已是中国一邦,本朝仁宗皇帝册封安南王阮福映为越南国王,越南世代进贡称藩,乾隆三十一年,越南内乱,阮福映亡命暹罗,遣世子向法国求援,法皇路易十六派军舰来助阮福映复位。后来,拿破仑称帝侵俄,暂忘安南,拿破仑死后,其侄拿破仑三世派舰侵越,被越军击退。咸丰八年一八五八年,法军攻陷越南西贡,然后北上攻陷天津北京,火烧圆明园!同治元年,法军迫越王订西贡条约,割让三州。同治六年,法军占红河地区,进窥云南,被刘永福黑旗军击退。同治十三年,法国威迫越南重订西贡新约。大清总理衙门覆文谓:『法越和约副本收到矣,唯越南自古为中国属国,故中国政府不承认此约!』哪知,法国公使馆之华人译员竟妄自主张,只译至和约副本收到矣一句为止,完全不译以下的抗议!于是法国政府乃视中国为完全同意!」


众儒愤恨道:「此一通译是谁?如此可恨!一副洋奴嘴脸!真乃卖国贼,人人得以诛之!」


谭举人说:「你杀了他亦无济于事了!问题是不在通译之过,而是满清政府之软弱无能!国人之漠不关心国事!正是顾炎武所谓:『以明心见性之空言,代修己治人之实学,股肱惰而万事荒,爪牙亡而四周乱,神州荡众,宗社丘墟!昔刘石乱华,本于清谈之流祸!』今者,国人士大夫之流,重蹈魏晋空谈覆辙,正如颜习斋所言:『至宋而程朱,动辄谈性命,支离破碎,参杂释老,人人禅子,家家虚文……佛之空,老之无,周程朱邵之静坐,徒事口笔!』诸君!你们今日尚效程朱王陆之主观玄谈,不务实际!空谈禅语,讲性命之旨,弃国家民族于不顾!或则舍经世之心,徒攻经史考证之学,不求经世实用强国之学,我中国亡有日矣!」


众人议论纷纷,德清微笑道:「德清是比丘,本不宜多言,但谭先生之言,显然过激,有待商榷!」


众儒说:「愿听禅师谠论!」


德清说:「程朱格物致知,阳明实践力行,均是深硏至理,尤以阳明实践学说,与佛家之实践功夫,用意在于知行合一,乃积极实行之哲学,并非旨在清谈!时人空论清谈,乃人心自惰,知之而不行也!非知之罪也!」


众儒喝采:「禅师一言破迷!」


德清说:「佛讲中道、儒讲中庸;佛讲体用、儒讲致用;佛倡平等、儒曰忠恕;佛旨舍身济度、儒曰济世;佛求净化、儒言诚明;佛重治心、转识成智;心生则世界生,万法唯心造,心为一切缘起所依,故应修摄净心!儒主致中和,道家主张养气无为!佛家以大般若悲智双运济苦度化,有一人未得度,誓不取证!佛教推化诸恶莫作众善奉行。佛教难行能行,难忍能忍——佛儒比比皆是教化善风,何得谓空谈性命之学?」


谭举人辩道:「但是,佛家和尚都是躲在深山修行,教人消极的!」


德清说:「你只见到比丘自修的一段,未见比丘济度的事!你是以偏概全了!佛家自修为先,由戒定生慧,然后以大智慧度众生,行悲愿,正是实践的利众济世之所为,治心修身,劝善除恶,解迷出苦,度人转识成智,摄心解惑,于社会移风易俗,除贪去妄心,正是最积极实用之学,何得谓消极?何得谓无用?民族社会若不治心,则徒持刀枪亦何能保不灭亡?唯有先善化人心,才是和平生存之道也!


众儒纷纷鼓掌喝采!


德清又说:「诸君所见比丘深隐,实乃先修小乘自度,作为准备走向大乘目标之一个自修阶段!并非遁世求逸于园林也!谈禅之本意,意在致知了悟,作为实践济世之基础,原非徒逞口舌诡辩也!固然,亦有浮浅之徒,舍本逐末,徒晓机锋而不尚实行,但凡此皆非佛教本意,有识者善择焉!」


众儒喝采赞美,都说:「德清禅师说得太透辟了!」


德清再三谦谢!他心中觉得,虽然侥幸说服了群儒,但是,也可测知:弘扬佛教,对于智识分子,是不能单讲佛教的原始道理的。为度化上智,他仍须更加深入硏参佛学深理。学到用时方恨少,他自愧学的是太少了!他必须更加深入硏习佛学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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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虚云和尚自述年谱


    二十九、光绪六年庚辰四十一岁(一八八○年)
  
至金山寺亲近观心和尚。新林大定等和尚。禅坐过冬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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