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云和尚(二十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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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云和尚(二十四)







虚云和尚(二十四)

作者:冯冯


他心情沉痛地,来到了洛阳白马寺——中国最古的佛寺。


汉明帝梦见西方有一位全身金光的巨人,头顶有日月光明,称为佛。明帝遣使赴西域,得到摩腾竺法兰以白马駄佛经来洛阳,帝令建寺供奉之,名为白马寺。


当年的显赫佛寺,于今已残破坍毁了,德清和尚在白马寺破殿参拜残缺不全的佛像,遥想千多年前,帝王参拜,佛理初传,冠盖齐集的盛况,真是不胜欷吁!


守寺的疲弱老僧来间:「禅师何处来?」


德清告知,就问路程,老僧说:「今日天晚了,禅师但歇一夜无妨,明早请早赶渡黄河,免得碰上大雪——这天空黑沉沉的积云,就快下雪了,一下就到正月二月,不好赶路,本寺已经没落,毫无香火,我自己都无粮食,无法供养禅师,我是实情直言,禅师休见怪!」


德清说:「得蒙收留一宿,已深感矣!何敢长久打扰?我明早便上路,大师父勿担忧!我绝不在此拖累的!」


老僧说:「禅师是南方人,见惯富庶,哪知北方穷苦?我们这河南山西一带,同治八年大地震,随之又有瘟疫水灾,死了八十多万人!尸骸遍地!元气至今未复……」


「同治八年?」德清忖道:「那时我正在鼓山深山修苦行,一些也不知山西大地震呢!对了!是有几天,感觉到地动少许,只道是自己心动,原来却是山西地震波及……」


老僧又说:「……又有捻匪流寇为乱,黄河决提堤,洪水泛滥,连年灾祸,遍地饿殍,老百姓连饭都没得吃,谁上庙烧香拜佛?这儿还算是洛阳大都邑,你到了外面乡村,才看到饥荒真相呢!」


次晨,老僧催促德清上路,说道:「你要走快走!就快下雪了!你趁早赶到黄河铁卸渡,就好渡河北上!」


德清心念菩萨,三步一拜,走向黄河铁卸渡。且喜未下大雪,只有些微雪雾,时飘时停。他来到河边,起先也看不见河,只见三四十尺高一堵土堤,远远蜿蜒而来。


「莫非到了万里长城来了么?」他自忖:「怎么有这条百里长堤?」


可是那土堤外面分明是万马奔腾的汹涛狂流声音。他拾级而上,登到堤面,赫然在目的是那滔滔滚动的黄泥浊流!汹涌急湍,翻翻漩涡,冲侵着土堤!还差数尺就溢流了!


黄河河面宽达十多二十里,浊流卷着黄土,千军万马般冲来,吼声隆隆,浪峰连给,浪花也难泛白!河面并无船影!狂风疾吹,雪花溶灭于浊浪之中!


德清回望来处,洛阳城万户千家,半隐于薄薄雪雾之中。白马寺的古老朽摧浮屠,衰老地屹立于烟雾上层,塔顶犹低于黄河的河床!倘若一旦堤决,这泥浆瀑布还不淹没全城么?


这位孤僧怆然独行,三步一拜,看那黄河之水天上来哪!奔流到海不复回!滔滔紧急翻卷而去的浓浊黄土泥浆啊!


天空弥漫着重重低压的阴霾,大雪就快降临了!


冒着微雪,德清在黄河土堤上三步一拜,寻觅渡头。滔天泥浆巨浪,奔腾在他眼前。千里荒原,黄土白雪,远山万重,都已披白!


他走到下午,才看见河堤上有一簇人影;他上前去问讯:「列位请了,此处可是铁卸渡?」


乡人回答:「正是,我们在此候渡,那渡艇还未过来呢!风急浪高,两边都拉不动。」


河心的急湍泥浆狂流之中,几只形状臃肿的奇怪小艇在挣扎,乘客死命抓住载浮载沉的横江铁链,渡头这边,十几个乡人合力转绞土制绞车收回铁链,却是寸步难移!


德清诧异,就问:「列位请了,怎么渡船不用竹篙撑船?又不用桨?」


乡人说:「大师父,你们南方人见惯了竹篙木桨,怎知我们北方黄河情形?你看,这黄河洪水,水倒不深,不过十来尺,水底烂泥浆倒有两三百尺深哪!又软又急,竹篙子一插下去,连人都给卷下去啦!河水其实是黄泥浆,冰寒浓浊,人落下去,就是会水也没命!泥浆吸力奇大,木船被泥浆吸住船底,哪走得动?还不给吸卷到河底?我们这里,世世代代,都用上等全羊的羊皮做成羊皮艇,两岸装了铁链,两岸拉扯,才渡得黄河呀!」


「原来如此!」德清说:「怪不得此地名叫铁卸渡。」


「黄河年年泛滥,时常水淹几千里,改道入海。就是这铁卸渡,也时常给洪水冲断呢!」


「黄河永远都是这样可怕么?」德清问。


乡人说:「黄河哪有澄清之时呢?传说是黄河清天下太平,何曾见过天下太平呢?哪一年不是兵荒马乱水灾旱魃瘟疫饥荒?」


又一乡人说:「现在才是腊月,河水已涨到堤面来了,等到明春雪融,山洪奔汇,黄河又要泛滥淹没十多省啦!老百姓又遭罪啦!不知要淹死饿死多少千人哪!我们穷人的命就是贱哪!老不死,瘟不死,饿不死,剩下的就在这块烂泥黄土挣命哪!也总有一天还是给黄河泥浆卷了去,不然就给饿死,或是给乱兵土匪杀死,穷人的命就是贱哟!」


看这些乡人多么贫穷,佝偻瘦弱,破衣鹑结,好像枯枝包在败絮之中,他们的眼中神色多么悲哀绝望啊!他们有什么希望?有何未来?中国人哪!命运多么悲惨!


「我们为什么命这么苦?」乡人问道:「为什么?难道我们前一辈子真做了什么恶孽么?怎么我们世世代代这样苦?」


德清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,他的心也难过极了,他的眼眶涌现了泪光。


铁索羊皮筏来到了,众人嘶喊,合力拉扯铁索,把那一串羊皮艇七八只拖到岸边来。渡客搬了皮货上来,虎豹兎狐牛羊的皮,扛在肩上,德清心中不忍,那羊皮艇也都是羊皮缀成的,羊蹄宛然!


德清感到悲哀,这些人世世代代如此生涯,杀孽累积的乡人也可怜,畜牲也可怜啊!众乡人帮助德清登上羊皮艇,吩咐他:「大师父,你坐稳了,不可站起来呀!这黄河风急浪高,一翻身掉下去,就卷入河底泥浆流沙了,无人救得你呀!你须紧紧抓住铁缆,切莫放手呀!要出力拉呀!」


每一只羊皮艇坐了六个人,人人紧抓铁缆,用力拉扯,哼喊着一致拉着:


「嘿哟!嘿!嘿哟嘿!嘿哟哟……」


成串的羊皮艇慢慢向河心移动了,泥浆急湍跳动,把皮艇抛了起来,又摔下波浪的深谷。众人死命抓住铁缆,不敢放手,德清也拼命抓拉着铁缆,心中念佛,不到黄河心不死,不到黄河不知穷人有多悲惨哪!看哪!每一寸都须与汹涛急流斗争,黄泥浆泼湿了渡客的全身,泥浆又浓又黄,全是黄泥,天洒微雪,彤云低覆着河面,天色越来越沉黑了!


羊皮艇好不容易挣扎到了北岸,天已全黑了!


众人上岸赶路,都劝道:「大师父,你看,就快下大雪了,你还不赶路?你只顾三步一拜,陷在大雪里,可不是好玩的,这场大风雪,一刮就十天八天的哪。」


德清说:「多谢列位,但我已立誓,无论风雪晴雨,都须三步一拜,拜到五台山,一步也不能虚假的,列位自去罢!不用理我了。」


众人劝他不听,就都赶路去了。德清独自在荒野三步一拜。


天色已晚,彤云低低压下,德清拜行了三四里路,前途越发荒凉,不见人烟,草木稀少,雪片骤然增盛飘坠,片片大如鹅绒,洒得到处白茫茫,纷飞缭乱的雪片迎面扑飞。德清此时进退两难,也只得冒雪前进,狂风与雪片扑灭了香炷,他用完了洋火,只有用火石敲击,总不成火花。路途都被大雪掩盖了,天地灰白茫茫,难辨三尺以外景物,德清拜着已熄灭的香炷,念着佛号,在雪中挣扎,寸步难移,又冷,又饥,他不禁有些心慌了,可是他深信佛菩萨庇佑他,他必须勿惊勿馁!


夜色昏黑了,雪片越下越密,竟至伸手不见五指,他无法再前进了,勉强挣扎,来到一座小小草棚。


他心生欢喜,怎知草棚却是空棚,并无四壁,只得草顶而已,想是平时卖茶水的小棚。他在棚心坐下,勉强躲开风雪。他趺坐念佛,渐渐入睡。


他不知自己睡着多久,忽然感觉寒透肌肤,痛如刀割,他惊醒观看,发现草棚四边都已被大雪堆塞了,雪厚两三尺,堵塞了出路,外面全是冰雪世界,难分方向。


他冷得全身颤抖,饥饿昏眩,他是个修苦行的头陀,不知经历过多少饥寒,可是此次北方的奇寒击败他了,他知道不能久居于此,他必须上路前进。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,雪片已经大如巴掌,倾淋而下,白影闪闪,亿万白点,无穷无尽,竟不知何方是路途!


只得困坐在草棚中央的德清,双盘趺坐,强忍饥饿,合掌念佛,再不去意念饥寒,他努力去否定自我,封闭六识五蕴,只存念于佛,这样子他觉得较为好一些了。


他以为大雪最多下两三天,不料雪下个没完,到了第四天,他仍有些知觉,到了第五天,他已经麻木了,他再也不能意识到时间,他依然心存念佛。第六天,他陷入昏迷了!


他倾倒在地面,他神志模糊,已不能连续念佛,只是在微弱的朦胧意识中,他仍心念着不完整的佛号。他的意识是昏迷茫然的,他隐约地感到自己载浮载沉于蓝色和紫色的缤纷光影之中,他什么也不能意识了。


「阿弥陀……佛!」他在垂死挣扎着心念。「阿……弥……」


然后他在虚空中飘荡着,像断脱的一丝蛛丝,飘荡在茫茫的白光和金光之中……


好像有些什么温暖的液体灌进了他的咽喉食道,又好像有人声,他并不能立刻明白这幻觉。


「咽下去!」他终于渐渐听懂了那声音。


他感觉到有人用瓷制汤匙灌喂着他,他渐渐能张开眼睛,看见了一个黑暗的人影。那是什么人呢?


他渐渐看见了,那是一个破衣鹑结的枯瘦白发老乞丐。可是德清不能多视,他合上眼晴再陷入高烧昏睡之中。


当他再醒来时,他看见丐者拆了草棚的干草,放在地面焚烧,石头两三块架着一只破锅,冒出蒸汽,好像在煮着粥。


「醒来了么?」丐者欢喜地叫道:「好了!好了!我再给你喝点小米粥,你就不妨事了!」


德清明白是丐者救了他的生命,他感激地仰望着丐者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
「你怎么这么大意迷路呢?」丐者笑问:「你哪儿来的?上哪儿去?」


德清嘶哑地说:「衲子德清从南海普陀来,三步一拜,往朝五台山。」


丐者笑道:「和尚好傻,不在普陀享清福,却来万里奔波拜什么五台山,为的是什么?山是什么?人家见山不是山,你却去拜!」


德清说:「我是去拜文殊菩萨,不是拜那座山!」


「菩萨何处不在?何必定要到五台去拜?也罢!人家拜佛求子求财,你和尚求什么?」


德清道:「我别无所求,只求文殊菩萨赐我智慧,又求佛菩萨度我父母超生佛土,我三步一拜,为报父母养育劬劳恩德。」


丐者说:「痴人做痴事,父母在世时你不孝敬!痴人啊!如今你才来三步一拜说报恩?路又远,雪又大,天又寒,你这样三步一拜,何时才拜得到五台山?还有两千多里路呢?只怕你在半路上早已冻死饿死了,我劝你不必拜了吧!前面雪野,都无行人,无村无店,你再冻倒雪地,谁来救你?」


德清流泪道:「我知我错了,我不该不孝敬父母,我不该私逃出来出家,我心中愧疚痛苦!但是已经追不回了,只有三步一拜来报父母之恩,也明知难望报得尽亲恩,我除此之外,又能怎样补报呢?我无论经历多少辛苦多少路途,哪怕要拜上十年,我也誓愿必要拜到五台的,决不贪生怕死半途而废!」


「真是个骡子和尚!」丐者大笑:「——纯孝可敬,愚行可悯!你如此固执,谅也劝不住你。」


「是的!」德清说:「哪怕我一日只走一里,也终有一日拜到为止,老丈好意,我心领了!」


丐者说:「蠢!蠢!蠢!喝粥罢!不谈了!」


德清因问:「我多蒙老丈搭救,感铭五中,尚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?仙乡何处?」


「我姓文名吉,是五台山人氏,往长安去!」


「原来是五台文先生!」德清欢喜道:「老丈既是五台山人氏,同山中各寺有来往否?」


「五台山人人都认识我。」丐者说:「都有来往的。」


「此去五台,路经何处为上呢?」


「由孟县、怀庆、黄沙岭、新州、太原、代州、蛾口,即到五台山。」丐者说:「如今就这条路较为好走了,你若先到秘魔岩,该处有个南方和尚名叫清一,行持甚好,可以和他谈谈!」


「多谢老丈指教!」


「喝粥罢!」丐者说:「养好气力才好赶路!」


德清喝了小米粥觉得温暖,丐者又取棚外积雪放在锅中煮水,问:「南海有这个吗?」


「在普陀过年时,不见有雪。」德清答:「不过听说有时也会下雪的。」


「那么,吃什么?」


「吃水。」


锅子中雪水遇火融化成水,丐者指着它问德清:「这是什么?」


这分明是雪融成水,丐者偏要问,莫非是取笑?不!这不是语含禅机吗?德清无语可答,他立刻就悟出了:雪融化水,不是教他清净返回真如本性吗?


「哈哈哈哈!」丐者大笑:「我固知你无话可答,和尚也不过是俗人哪!罢罢罢!我须赶路,失陪了,后会有期!」


走出草棚,他又折回来说:「今日天气放晴了,雪未融化,无路可寻,你若要上五台山,就向我来的足迹行去吧!此去二十多里,有座小金山,再二十里是孟县,有佛寺可住。」


德清拜谢,他也不回礼,就扬长而去了,在雪原上边走边唱,不知唱的是什么歌?不久就隐没在大雪原的迷雾之中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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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虚云和尚自述年谱


       三十二、光绪九年癸未四十四岁

      腊月至黄河铁卸渡。(又名铁谢)过光武陵。初一住店。初二渡河。泊岸。天已晚。不敢行。四无人烟。于路旁有一摆小摊之茅棚。亦无人居。歇足此间。趺坐而坐。夜寒甚。大雪漫漫。次早举目一望。化为琉璃世界。雪深盈尺。无路可行。过往无人。更不知去向。先则枯坐念佛。饱受饥寒。因草棚并无遮栏。蜷伏一角。既而雪愈大。寒愈甚。腹愈饥。仅存一息。而正念不忘。一日。两日。三日。如是雪。如是寒。如是饥。渐入迷态。初六午后。雪止。微见日影。然已病莫能兴矣。初七日来一丐者。见予卧雪中。致问。予亦不能言。知是冻伤。将雪拨开。以围棚草烤火煮黄米粥。令食。得暖气复生。问。“何来。”曰。“南海。”问。“何去。”曰。“朝五台。”我问丐者贵姓名。曰。“姓文名吉。”问。“往何处。”曰。“来自五台。回长安去。”问。“既是五台。寺中有来往否。”丐曰。“人皆识我。”问。“此往五台。路经何处。”曰。“由孟县怀庆黄沙岭新州太谷太原省代州峨口即到山。若先到秘魔岩。此处有南方僧名清一者行持甚好。”予问。“由此到山多少程。”丐曰。“二千零。”及至天晴。丐煮黄米粥。取雪代水。丐指釜中问。“南海有这个么。”予曰。“无。”丐曰。“吃甚么。”曰。“吃水。”釜中雪溶后。丐指釜中水曰。“是甚么。”予无语。丐曰。“你拜名山何求。”予曰。“生不见母。以报亲恩。”丐问。“你背负行李。路远天寒。何时能达。劝你不必拜香了。”予曰。“誓愿早定。不问年月远近也。”丐曰。“你愿难得。现今天气好转。雪尚未化。无路可寻。你向我来的足迹行去罢。此去二十里有小金山。再二十里孟县。有寺可住。”遂揖别。因雪深不能拜。顾礼足迹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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