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云和尚(五十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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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云和尚(五十九)





虚云和尚(五十九)

作者:冯冯


看完瀑布,他续向东北行,来到了安顺镇,见到两岸高崖夹峙的乌江源头之一的急湍狭谷,河水狂奔,快逾闪电,险滩重重,从上游奔来的木排,瞬息已过万重山,看那险滩之胜景,真乃不亚于长江三峡与金沙江。


德清来到了贵阳府南门外,看到了南明河两岸垂杨夹道,石桥跨水,三层碧瓦朱栋的「甲秀楼」矗立水边,雕栏玉砌,颇有诗意。小亭有对联曰:「水从碧玉环中出,人在青莲瓣里行。」果然也很贴切,看那游人泛舟,穿拨莲叶,白鹅戏波,自得静中之乐。德清看那甲秀楼南边不远有座佛寺,山门有匾曰「万佛寺」,就往彼处挂单,守庙的僧人是个聋子,又聋又驼,倒是很客气谦和,接了单,十分殷勤招待。德清欲待与之交谈,却是彼此都弄不懂,一笑作罢了。


次日德清起程东北行,一路都是官道,来往商旅甚多,道路虽是山路,也并不难行。走了五六天,他已经进入湖南境内了。


他来到了麻阳,乍闻湘西口音,使他不禁热泪夺眶而出!一别故乡三十余年,今日始回乡,他心中感慨无限。他不能决定,是否应该顺道返回故乡湘乡一行呢?近乡情怯,谁能免之?纵是出家人,四大皆空,纵然修行到了这么深,他也还是有乡愁弱点的啊!


如果他要回乡一行,他就应该采取北线官道,或者雇船经水路前往了,可是他自问此行目的并不在于还乡,他怀念继母和他两位妻房,他也很想知道她们近况,可是他对她们的怀念已非世俗之情了,他恐怕见了面反而弄得尴尬,他决定一定不还乡。他现在更怀念的是衡山,他记得当年与富弟逃往衡山出家的往事,历历在目,可是一晃已经三十多个年头了,他仍然一事无成,当年出家的理想,至今仍未能实现,思之多么彷徨啊!


他心中对衡山有难以解释的怀念,他于是经芷江,走过邵阳,南行到了衡阳,沿着湘江,走向衡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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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登衡山,俯视那蜿蜒曲折的湘江,当年往事,纷纷涌现心头,他知道自己又着了受蕴了。可是,人终归是感情的动物啊!要做到心中一尘不染,谈何容易?就算是真正有道,禅境也只是短暂的,时得时失的啊,谁能做到永恒不变的澄明?除非是佛!否则,就算是阿罗汉也未能做到绝对的漏尽啊!何况一个平凡的修行者?


德清怅惘难以自禁,如今是重游旧地,再无人来捉他回家了,他如今是多么自由自主了,他终于做成了出家行者了,他飘泊了三十多年,跋涉万里,又回到了衡山了!


他登过多少万尺以上的高峰,如今再看这衡山七十二峰,最高者也不过只有一千二百公尺的祝融峰,也很少险峻,这是他所未曾意料及的,在他回忆中,当年幼时攀登祝融峰就感觉到好像已在世界顶峰了。


现在他随着络绎游人,拾级而上,来到了半山亭,看那白石牌坊如旧,两旁树木却长高了许多,回忆当年自己在这衡山拜佛,心存出家的心情,如今再睹张居正题半山亭诗刻:「碧落平分境,危亭驾沉漻,未穷天路尽,已觉世尘遥……」,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。


他从半山亭再上四里,走到磨镜台,相传此乃禅宗七祖在此对众弟子讲:「磨砖不能做镜,坐禅何能成佛。」台阶数十级,石台坐满游人在喝茶,德清去参拜了七祖怀让之墓,只见松林郁青,只闻松涛阵阵,怀让和尚不知何在?


德清重游昔年引起他感触的上封寺,他在那数百级石级上,一边行一边回忆当年在此的情景,他仍有当年那份「似有夙识」的感觉。这些夹道细竹,隔了三十多年,又茂盛得多了。


「大师父可是重温旧梦么?」


德清闻声仰视,看见一位白眉白须和尚从石级上面走下来,飘然有世外高人之慨,德清慌忙行礼,笑道:


「正是重游三十余年来旧游之地,上座缘何得知?」


那位老和尚笑道:「大师父既称是旧游之地,彼此就不是外人了,老衲在上面看见大师父拾级徘徊不胜依依,就料定必是在此重温旧梦的了。此寺游人不多,大师父专诚来此,岂无前因?快请到寺内一叙!老衲恒志,在本山已四十余年,却不曾见过大师父,所云三十余年前旧游,是何因缘呢?」


德清说:「三十余年前,衲子来此山拜佛,欲求出家,当时受家长阻止,以致未能如愿,但当时在此石级上,见寺院山林,均似素来相识,好似曾经来过。当年拜佛,却不曾有缘得拜上座。」


恒志老和尚呵呵笑道:「原来如此,你我更应畅叙一番了!快请快请!且来看看,这上封寺是否真是你旧识呢?」


德清在恒志老和尚邀留之下,住了十天,遍游全山,看那些景物,都似相识,又似陌生,寻思却无从忆起,恒志笑道:「德清师,你也不必太刻舟求剑了!你是否前生曾来此地,又有何相干呢?你这样饱学通达,怎么反而又执着了呢?愚意认为你当年来此,忽然觉得似曾相识,好似前生来过。此乃你开悟而心生向佛,未必就是你前生在此出家,此地不过是你触机之地,你又何必再多苦寻恋恋不舍了呢?你还是勇往向前吧!」


德清猛然省悟,拜道:「上座一言,惊醒我梦,德清就此拜别了!」


恒志和尚笑道:「你本来自有主张,何须我多言警劝?你休得太谦了!不过,人人都难免自缚,我能劝你,我自己亦难免有自缚之时啊!你去罢!此去就是回湘乡一行亦不要紧,三十五年前亲人不曾缚住你,如今也不应能缚住你,你也不必怕,若能见住而不住,那才见道行呢?」


德清拜别了恒志和尚,就沿着湘江之畔,往长沙而去。这湘江堪称是全中国第一最曲折的江河,左回右旋,几乎每一里都回旋曲折,在长沙以南,湘江突然折向西边,到了湘潭,才向北流经长沙进入洞庭湖。而从湘潭西边,只三数十里之遥,就是湘乡了。


德清到湘潭,在西门外眺望那湘江分支的上游,远树如烟,河水清碧,浣妇捣衣,远山无改,回想三十五年前乘舟经此而来,往事真像是一场大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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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须走三十里地,就可到达湘乡故居了,假如他突然回到故乡,族人该是如何惊喜呢?叔父婶母不知是否还在世呢?富弟是否还了俗,回家成亲生子呢?继母王夫人如今又何在呢?两妻田氏与谭氏,如今又情况如何呢?


德清站在湘潭西门外,呆呆望着那悠悠湘水,斜晖脉脉,他的心绪激动极了!他不知道应否趁此回乡一行。不错,他已经出家三十四、五年了,昔年的俗世佳公子,今日的风霜满面一老僧!他应该是无牵无挂的了,他应该一切都看空了。可是,他能忘得了母亲的慈爱吗?他能忘得了两妻的哀怨吗?


恒志老和尚说不妨回乡一行,见住而不住,那才见道行。可是,德清做得到吗?德清修了半生,也毕竟还是个充满感情的凡人啊!


德清眼望着日落崦嵫,暮色四合,他心中激动,他泪水潸然暗淌!他知道,他办不到,他绝对不能回乡的,他终于掉头而去,踏上走向长沙之路,他却不能禁止自己不时回首四顾咫尺天涯的故乡湘乡,那夕阳山外山白云深处,就是故乡啊!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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