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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昌无明慧经大师行传(下)





寿昌无明慧经大师行传(下)

原著:憨山德清大师、鼓山元贤禅师

白话编译:释禅心


接上篇:寿昌无明慧经大师行传(上) 

 

从这以后,大师对于参访游历生起了厌倦之心,于是重返宝方禅寺,结束了两、三年的行脚生涯。自此正式开堂说法,以博山元来禅师为首座,师徒相合默契,唱提大道精要,激扬法门宗旨,四面八方参禅求道的衲僧闻风而至者日益增多,最后竟至两千多人共济一堂听法。

 

万历戊申(1608)年,大师应建昌府新昌(黎川县)四众弟子们的请求,接下了久已颓废的寿昌寺。明永乐四年,得道高僧西竺本来禅师曾驻锡此寺,开堂说法。本来禅师圆寂前,曾留有“寿昌好牧牛,西竺来再来游”的遗谶;另外,西竺禅师俗家姓裴,大师也姓裴,且和大师同为抚州人氏,人人因此深信大师,就是西竺本来禅师的再来身。

 

大师常住寿昌寺,从不向外攀求外援,更不依附达官显贵。自己常年住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小屋中,日日率领众人开山造田,伐木修造,数年之间,便将小小的寺院,修建成一座耗资数以万计、庄严瑰丽的丛林大道场。凡是丛林道场中所须的一切设施,无论大小,没有不完备具足的。道场二十年来,年年被数以千计的大众围绕。除此之外,大师还于寿昌附近,修复、兴建了二十多座庵院,如此等等,岂非不都是大师无作心中,幻化空花、任运成就的呢?也只有大师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啊!

 

大师的禀性生来质朴耿直,形气柔和然而意志刚强,心地慈悲行持不失严峻。虽然从来不修边幅,仪容依然庄严端正,不怒而自威严,犹如严霜中裹着升起的太阳,禅僧纳子们一见到大师,望之便生恭敬,故能自然收摄其心,返观心性,销落原来的习气执着。

 

大师施教时,总善于观察弟子以及来访者的根器而指示,因此无论贤愚,各各都能在大师的善巧诱导下心服口服。然而只要是入于方丈室的参请者,大师则单提祖令,纵夺横扫,屹然有如银山铁壁,说法传法四十多年,从来没有轻易印证过某一人开悟证道,因此那些望崖而退的人,更不敢入其丈室参请。

 

大师每每遇到生病的僧人,不等别人开口,必定会亲自动手替他们采集配制药物,煎调好后端上。而那些临终往生后的僧人,大师也定会亲身背负柴薪,为之茶毗火化遗体。

 

大师处理丛林道场中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,样样必定审究自心,处处自然合乎法度;操劳时从不择净避秽,事事尽心尽力。丛林大道场中,难免有时面临人事两方面带来的剧烈烦恼,着实令大师精疲力竭,然而胸中依然坦荡悠然,事过了无痕迹,就好像耳朵从来没有听过、眼睛从来没有见过似的。

 

大师年高过了七十,还随大众一起出坡,年年锄耕不息,日日先出后归,披蓑戴笠,亲身带动大众开田垦地。可以说,四十余年中,他都没有一息的时间为自己的安逸舒适而懈怠过。而大师主持过的三座寺院,每年农耕收成可供养三百多位僧众,这些都来自他老人家的汉血之功啊!

 

大师的农禅并举,是对百丈怀海禅师“一日不作、一日不食”的自觉效法。所以说,他老人家的平生佛事,从来没有离开过钁头,正所谓“栽田博饭,古德遗风,宗门玄旨”,也亦如大师自己所言:“牵犁拽地,法法全彰,岂待老僧再举杨乎?”

 

大师将禅建立在农禅合一、自给自足的基础上,一反诸多丛林道场中需要依附官僚贵胄、王公商贾的布施,才能解决大众衣食的问题,从而保持了道场的纯洁性。另外,大师还极力反对把“禅坊”变为“应院”:明朝规定全国寺院分成禅、讲、教三宗,由于讲、教二宗的寺院法事盛行,香火旺盛,经忏付应僧人的收入十分可观,此风逐渐渗透禅寺,禅僧纷纷效法兼作法事,这种风气也影响到了大师的寺院。大师大加斥责他们道:“你们为了一点点眼前利益,开晚近以来禅林中的流弊之端,岂非我宗法门中的罪魁祸首乎?”

 

大师一生的佛法修为,正如他在自己的质直自白——《七旬自庆》中说到:“亲睹甚深般若,入于无住三昧,证得有即是无、色即是空;绵绵密密于最上乘宗门,第一峰头,会得无即是有、空正是色。机缘成熟,廓然彻悟,天然透过大好山。如是亲尝曹洞之水,登临济之堂,蹑云门之室,蹈法眼之方丈。”最终宗归曹洞,并以曹洞回互兼带的精髓,融通透彻其它临济、云门、沩仰、法眼四家之宗旨,所谓:“一一彻见,就像观察自己手掌内的东西,丝毫不存在冷僻幽隐而不容易见到的部分!”如是通达五宗为一,宗宗了无滞碍!

 

大师开山传道,农禅并行,“坐方丈而捉空花,登禅床而探水月”,“终朝穿衣吃饭,净裸裸以忍饥;恒时待客迎宾,絮叨叨而忘语”,日用平常中,如同踞地狮子,发威作力,随时为道场中的新老弟子们启发疑情,扫荡百知百解,预防颟顸笼统佛性;除粘解缚,验证心中得失,截断大众轮回命根。如是执大钳锤,行大机用,“令祖师命脉流通,圣贤由来露现”,真实堪为一代明眼宗师、大善知识也!另外,大师尽管身处丛林广众之中,却从来都没有以师长而自居过,故而渐渐被僧俗诸大众,尊之为“寿昌古佛。

 

至于大师平常应酬诸方的偈颂、法语,川流不息犹如风起云涌,无不都是随叩即应,更不落于思维拟议。这正是般若智慧光明,如摩尼宝珠圆照大千世界一般,句句不落造作,自心任运流露而出的啊!

 

自古传灯中记载的诸多尊宿大德,虽然各各都具足无碍的解脱功德,但是真正不以万行法门为厌倦的,唯独只有唐末五代时的高僧永明延寿公一人而已!然而永明禅师的万行门中,重在日课中起观作行,略嫌造作之修,却未及大师百姓日用粗细诸行中的一切现成,当处作用、大用流通时天真活泼,法尔自然。故大师可谓深契西来单传的宗旨,心心交融万法!若不是信得及、放得下、承当得起的最坚强勇猛者,又怎么能企及到这种性相无碍、理事无碍、纵横无碍的最上乘境界呢?

 

当时益王朱佑仰慕大师之名,前来斋香修敬,对大师多有褒誉。然而大师漠然不答。寺中知事僧担心怠慢了益王,会牵连丛林安全,于是请求大师顺乎时宜。大师呵斥他说:“依我佛制,上不臣天子,下不友诸候。身为佛陀脚下的儿孙违背佛诫,是叛佛也,我又岂能作叛佛之人呢?!”益王听说之后,对大师越发恭敬,他感叹地对很多人说到:“多么幸运啊!在这距离圣人已经非常遥远的当今时代,还能遇到这样一位承袭古德遗风的可敬老人!”

 

万历四十五年(1617)腊月初七,大师从田间劳作归来,告诉大众们说:“老僧从今以后不再垒土砌石了!”满堂纳僧面面相觑,惊愕非常,因为这是大师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的话。除夕之夜,大师上堂,嘱咐大众们说到:

 

今年只有兹时在,试问诸人知也无?

那事未曾亲磕着,切须痛下死功夫!

 

大师谆谆又告诫大众,参禅办道切须绵绵密密地做功夫,过去天底下的历代祖师,大善知识,途中用功,没有一位不是这样的!末了又说:“这是老僧最后给你们的开示了,现在分付各位,请大家一定要珍重啊!”

 

万历四十五年元月初三日,大师出现一点点微疾,开始不吃东西。有人想请医生为之看病时说:“老僧不是生病,是当走了!”大众弟子们环绕在他身边,大师安然自若,一如平常。然而人人心中隐隐不安,觉得大师是要离开他们了。这时大师说了一首谕示弟子大众的辞世偈:

 

人生有受非偿,莫为老病死慌,

可笑无生法忍,将何业识消亡,

一时云净常光发,佛祖聊安此道场。

 

初七日,大师述示偈诵予博山元来禅师。之后取来纸笔,次第写下给宝方寺、寿昌寺的遗嘱,又说到:“自古以来的古德们护持道场,爱惜常住,就像护持爱惜自己的命根一样;老纳平生不惜身心性命,只为常住安僧立道!”

 

十四日,大师又给远近道俗众书写遗规,勉励他们未来应当精进于道业。

 

十五日,吉水萧孝廉前来叩问大师,大师为他开示:“一切时中,但只绵绵密密,看个‘万法归一、一归何处’的话头,鼓励他应当在这一着上奋力参究。十六日,向大众吩咐自己身后荼毗等事,又自作了一首举火偈,命侍者彻宗在自己的火化时举火唱诵偈,举火偈说:

 

无始劫来只这个,今日依然又这个。

复将这个了那个,这个那个同安乐。

 

第二天清晨,大师漱口、洗脸后,又取来水擦拭了一遍全身,告诉侍者说:“不必再耗费常住的柴火烧水沐浴了!”又告诫大众不得效仿世俗中的尽孝礼仪,违者就不是我的弟子!之后索来毛笔纸张,大字书写“今日分明指示”,写完掷笔端坐,刹那迁逝!

 

火化大师的法体时,火焰放出五色光华,心焰状如莲花,细瓣就象竹叶一般。火灭后,骨烬色白如玉,顶骨和牙齿都没有烧坏,余下来的灵骨舍利,有的白如玉石,有的重如黄金,有的于纹路显现五种颜色,弟子大众们收拾起来,葬于山中某地并在上面兴建了一座舍利佛塔。

 

大师生于嘉靖戊申年,住世寿命七十一年,僧腊四十一岁,得法弟子中以现在开法于博山的元来禅师为上首弟子,有《语录》二卷流行于世。另外一位得力神足弟子,是于福州鼓山涌泉寺开创寿昌禅系的永觉元贤禅师(禅心注:此法系后来发展壮大,法脉传承一直延续到当今),其他杰出法嗣还有晦台元境、见如元谧、本寂真元等等,他们都秉持曹洞真宗,开法一方。至于其他弟子众等,大都常住于峨峰、宝方、寿昌这三座道场,有汇集大师于这三座道场的《语录》于世。

 

我(憨山大师自称)早就听闻过大师的道风,向往大师的作略已经很久了。丙辰年我结夏安居于匡山,那时有大师门下的弟子手持大师的画像来见我,我展开一见,当下确信大师真乃法门龙象中的格外之人,只恨自己缘悭一面、无由得见!因此发心为大师画像作赞偈,其中有突出大师“大好山、千里遥相见”之句。大师的法嗣博山禅师见到后,认为我是坚守禅宗法门中,能和大师心心相契、深深相知的人,于是将大师一生的行迹向我述说了一遍,并请求我为大师的舍利塔作一首塔铭。

 

达摩祖师的西来一脉,到了我朝(憨山大师所处的晚明时代)时已经坠落很久了!在家出家的僧俗两众弟子中,都只闻些知解道理佛法,而议论学者以及经忏、功德佛事等,则遍满于海内海外;老纳每每念起佛陀于灵山会上教外别传、以心传心的正法眼藏,甚至有的到了老死时,仍连“禅”的名字都未曾听到过,狮弦不续即将成为绝响,内心便无法抑制住悲伤——这是何等的可悲可叹、可痛可惜啊!

 

这时幸亏还有我们的大师出现于世,如今观察他老人家的行履,见地稳密,法眼圆明,扶偏斥非,力挽狂澜以救颓势;机辨自在,智慧通达,匡救正讹,振聋发聩大破昏冥。参禅强忍精进,实修影不出山,如此孤风峻杰,昭然透彻生死,实在是当今世上寥寥罕见、稀有难闻的。然而他的声名自然远播十方,光彩天然遍及大地,这不正是庄子所说的“虽然安住如尸,却神妙莫测犹如龙王;似深渊般静默,却蕴含了惊天动地的雷声”吗?!

 

故此大师,于西来慧命仅悬一线、存亡续绝的关键时刻,不令由佛祖嘱托、历代祖师辗转传承下来的“唯此一事实,余二皆非真”湮没于无闻之中,果真有再造之恩的大恩大德大功劳啊!

 

基于以上原因,我如实地叙说了大师的生平实行,最后为大师的舍利塔作《铭》为:

 

大道廓然。如太虚空。圣凡幻叶。影落其中。

即有求者。竟不可得。拟议思量。桌棒打月。

瞿昙热乱。达摩忙来。到头落得。一只皮鞋。

建涂毒鼓。全彰正令。如有击者。丧身失命。

不用命者。时来一击。三日耳聋。晴空霹雳。

身心俱碎。魔佛潜踪。摩尼光耀。八面虚通。

惟我寿昌。误中其毒。遍身毛孔。三昧出没。

化生死窟。作光明聚。日用头头。无处不是。

提起钁头。似金刚剑。烦恼稠林。佛祖出现。

四十余年。垦土掘地。瓦砾荆棘。纯七宝砌。

身心世界。碎为微尘。尘尘佛刹。坐卧经行。

佛法禅道。拈向一边。有来问者。直指目前。

如大圆镜。五色齐至。不出不入。死生游戏。

自堕其中。未常住世。即今便行。亦未曾去。

不信但看。草芥纤尘。何有一物。不是全身。

青山塔影。松风长舌。说法音声。常无闲歇。

 

 

附一、寿昌慧经禅师略传

作者:憨山德清

 

佛祖之道。若太虚空。亘古尝然。非昼夜代谢之可明昧。唯得之者。若获如意宝。应用无穷。其不思议力。性自具足。禀明于心。不假外也。

从上诸祖。莫不皆然。何近代寥寥。不曰无禅。直是无师。其果无也。予于寿昌禅师见其人矣。按状。师讳慧经。号无明。抚州崇仁裴氏子。父某。母某氏。初产难。祖父诵金刚经。遂得娩。因名经。

师生而颖异不群。形仪苍古。若逸鹤凌空。天性澹然。无嗜好。九岁入乡校。便问浩然之气。是个甚么。师异之。

居恒。若无意于人世者。年十七。遂弃笔砚。慨然有向道志。年二十。遇入居士舍。见案头金刚经。阅之辄终卷。欣然若获故物。即与士言其意。士奇之。由是断荤酒。决出世志。父母亦听之。蕴空忠禅师。说法于廪山。遂往依之。询其本名。曰慧经。执侍三载。凡闻所教。不违如愚。

尝疑金刚经四句偈。一日。见傅大士颂曰。若论四句偈。应当不离身。师不觉洒然。因述偈。有遍界放光明之句。以是知为夙习般若熏发也。时年二十有四。

一日阅大藏。至宗眼品。始知有教外别传之旨。至于五宗差别。窃疑之。迷闷八阅月。若无闻见。时以为患痴。久之有省。于是切有参究志。遂辞廪山。欲隐遁。乃访峨峰。见其林壑幽邃。诛茅以居。誓不发明大事。决不下此山。居三年。人无知者。

因阅传灯,见僧问兴善:如何是道?善曰:大好山。师罔措,疑情顿,日夜提撕至忘寝食。一日因搬石,坚不可举,极力推之,豁然大悟。即述偈曰:欲参无上菩提道,急急疏通大好山,知道始知山不好,翻身跳出祖师关。因呈廪山,山知为法器。

师生而孱弱。若不胜衣。及住山。极力砥砺。躬自耕作。凿石开田。不惮劳苦。不事形骸。每闻空山境喧。乃曰。老僧不辨无穷。遂居不闭门。夜独山行。

年二十有七。向未剃发。人或劝之。师曰。待具僧相乃尔。至是始剃染受具。影不出山者。二十有四年如一日也。

邑之宝方。乃宋师宝禅师故刹也。请师重兴。乃应命。先之廪山。扫师塔而后往。有倏然三十载忘却来时道之句。时师年五十有一。万历戊戌岁也。

师住宝方。日益增精进力。凡作务必以身先。形枯骨立。不厌其劳。不数年。百堵维新。开田若干。佛殿三门。堂厨毕具。四方衲子闻风而至者。日渐集。

有僧问师。住此山。曾见何人。师曰。总未行脚。僧激之曰。岂以一隅而小天下乎。师善其言。遂荷锡远游。乃过南海。访云栖。复之中原。入少林。礼初祖塔。问西来单传之旨。寻往京都。谒达观禅师。深器重之。

入五台。参端峰和尚。峰门庭孤峻。师一见而契。乃请益曰。某甲于古德公案。数则有疑。乞师指示。峰曰。请道。师曰。临济道佛法无多子。毕竟是个甚么。峰云。向道无多子。又是个甚么。师曰。玄沙谓灵云。敢保老兄未彻在。何处是他未彻处。峰云。大是玄沙未彻。师曰。赵州云。台山婆子我为汝看破了也。勘破在甚么处。峰云。却是婆子勘破赵州。

师更请益。峰云。知是般事便休。师作礼。遂相印契。峰返诘。师各以颂答。语载别录。末后赵州颂云。暗藏春色。明露秋光。有眼莫鉴。纵智难量。到家不上长安路。一任风花雪月扬。峰深肯之。观师语忌十成。机贵回互。妙叶五位。是知洞上宗风。由此必振。

自是师心亦倦游矣。乃返锡宝方。始开堂说法。以博山来公为第一座。师资雅合。簧鼓此道。激扬宗旨。四方衲子望风而至者益众。

戊申。邑之寿昌。乃西竺禅师所创也。久颓。众请师居之。旧传有谶。师与竺同乡。同姓。咸以师为竺再来云。

师住寿昌。不攀外援。不发化主。随缘任用。数年之闲。所费万计。道场庄严。焕然钜丽。丛林所宜。纤悉毕具。不十年闲。千指围绕。岂师以无作妙力。而幻成者耶。惟师之生也。

赋性直质。气柔而志刚。心和而行峻。虽边幅不修。而容仪端肃。严霜加日。不怒而威。衲子一见失其故。又随机善诱。各得其宜。每遇病僧。必亲调药饵。迁化则躬负薪茶毗。

凡丛林钜细。必自究心。不谋而合度。不择净秽。必尽心力而为之。胸次浩然。耳目若无所睹闻者。迨七旬。尚混劳侣。耕凿不息。必先出后归。躬率开田。三刹岁入。可供三百众。故生平佛法。未离钁头边也。四十余年。曾无一息以便自安。虽临广众。未尝以师道自居。

至于应酬。偈诵法语。川流云涌。诚所谓般若光明。如摩尼圆照。无思而应者耶。自古传灯诸老。虽各具无碍解脱。其不疲万行者。独永明一人。然未及其粗。若师者。可谓道契单传。心融万法。何发强精进之若此耶。

益王向师道德。深加褒美。因叹曰。去圣时遥。幸遗此老。其见重若此。

丁巳腊月七日。自田中归。语大众曰。吾自此不复砌石矣。众愕然。除夕上堂曰。今年只有此时在。试问诸人知也无。诫语谆谆。后云。此是老僧最后一著。分付大众。切宜珍重。

戊午元旦三日。示微恙。遂不食。云。老僧非病。会当行矣。大众环侍。欣若平昔。众不安。以偈谕之曰。人生有受非偿。莫为老病死慌。

七日以偈示博山。次第写宝方寿昌遗嘱。乃曰。古人护惜常住如命根。老僧不惜命根为安常住。十四日写书远近道俗。且勉进道。

十五日。吉水萧孝廉来参。师开示。但看个万法归一。勉其力究。十六日。分付茶毗。自作举火偈。命侍者彻宗唱偈举火。次辰。取水漱口。洗面拭身。嘱曰。不必再浴。费常住薪水也。诫众无得效俗变孝。违者非吾弟子。乃索笔大书。今日分明指示。掷笔端坐而逝。万历戊午正月十有七日未时也。

茶毗火光五色。心焰如莲花。其细瓣如竹叶。顶骨诸牙不坏。余者其白如玉。重如金。文五色。葬于某。建窣堵波。

师生于嘉靖戊申。世寿七十有一。僧腊四十有奇。得法弟子若干人。其上首元来。今开法博山。其余守三山常住。有三会语录。

予向闻师风。丙辰避暑匡山。有门人持师圆相真者。予展之。即知师为格外人。而恨未及见也。因为之赞。有突出大好山。千里遥相见之语。博山见之。以予为法门知师之深者。乃具述师行状。请为塔上之铭。予痛念禅门寥落。向未有以振起者。狮弦将绝响矣。今师之行履。其见地稳密。机辨自在。不唯法眼圆明。一振颓纲。而峻节孤风。诚足以起末俗。至其大精进忍力。又当求之古人。虽影不出山。而声光远及。岂非尸居龙见。渊默雷声者耶。观其昭然生死。实践可知。因次序其实行。乃为之铭。铭曰。

大道廓然。如太虚空。圣凡幻叶。影落其中。即有求者。竟不可得。拟议思量。桌棒打月。瞿昙热乱。达摩忙来。到头落得。一只皮鞋。建涂毒鼓。全彰正令。如有击者。丧身失命。不用命者。时来一击。三日耳聋。晴空霹雳。身心俱碎。魔佛潜踪。摩尼光耀。八面虚通。惟我寿昌。误中其毒。遍身毛孔。三昧出没。化生死窟。作光明聚。日用头头。无处不是。提起钁头。似金刚剑。烦恼稠林。佛祖出现。四十余年。垦土掘地。瓦砾荆棘。纯七宝砌。身心世界。碎为微尘。尘尘佛刹。坐卧经行。佛法禅道。拈向一边。有来问者。直指目前。如大圆镜。五色齐至。不出不入。死生游戏。自堕其中。未常住世。即今便行。亦未曾去。不信但看。草芥纤尘。何有一物。不是全身。青山塔影。松风长舌。说法音声。常无闲歇。

 

二、无明和尚行业记

作者:鼓山元贤禅师

 

某于万历丁巳秋九月。怀香入方丈。请行实。先师为手述一篇。凡六百余言。明年春先师迁化。某因作行业鹤林二记。时忌者纷然。遂不敢出。本立上人得而藏之。后执事者。请塔铭于憨山大师。述先师入道机缘。率多失实。胸中殊芥蒂。今夏来剑州宝善。本立上人以旧稿至。某读之潸然。乃再定而行之。夫此稿藏之笥中。已二十七年。行之乃在今日。岂真果不容掩耶。抑斯文显晦。亦自有时也。崇祯癸未秋八月中秋日。识于宝善丈室。

 

师讳慧经。字无明。抚州崇仁裴氏子。生而颖异。智种夙彰。九岁入乡校。问其师曰。浩然之气。是个什么。师无以应。年十八游上清。慨然有天际真人之想。遂弃笔砚欲卜隐。而未果。

年二十一。寓新城之洵溪。偶过居士舍。见案头有金刚经。阅之如获故物。辄踊跃不自禁。士曰。汝见什么道理乃尔。师曰。吾见其功德。果如虚空不可量。士大惊曰。子若出家。必为天人师。师于是日即断荤酒。决出世志。

时邑有蕴空忠禅师。佩小山老人密印。隐于廪山。师往从之。执侍三载。柔退缄默。喜怒不形。尝疑金刚经四句偈。一日见傅大士颂。曰若论四句偈。应当不离身。忽觉身心荡然。因述偈。有本来无一字。遍界放光明之句。后益披寻梵典。默符心得。自谓泰然矣。

一日与诸兄弟。论金刚经义甚快。廪山闻之曰。宗眼不明。非为究竟。师遽问。如何是宗眼。山拂衣而起。心甚疑之。继得五灯会元读之。见诸祖悟门。茫然自失。思前所得。总皆不似。乃请益于山。山曰。老僧实不知。汝但自看取。由是愈增迷闷昼夜兀兀然。若无闻见者。众咸谓师患痴矣。凡八阅月。一日见僧问兴善宽曰。如何是道。宽曰。大好山。疑情益急。忽豁然朗悟。如梦初醒。信口占偈曰。欲参无上菩提道。急急疏通大好山。知道始知山不好。翻身跳出祖师关。入方丈通所悟。山曰。悟即不无。却要受用得着。不然。恐只是汞银禅也。时年二十有四。是冬辞廪山。结茅于峨峰。

兹山林峦幽险。虎豹纵横。人迹罕至。师孑然独居。形影相吊。食弗充。则杂树叶野菜啖之。尝大雪封路。竟绝食者数日。一夕山境喧甚。声若崖崩。林谷震动。俄若众马争驰。直抵庵后。师不觉惊起。因忆廪山之嘱。乃曰。小境尚动。况生死乎。即起然灯。信手抽会元一卷阅之。正值圭禅师为岳神受戒章。圭谓岳神曰。汝能害空与汝乎。忽廓然无畏。山境遂寂。乃曰。圣人无死地。今日果然。述偈呈廪山。曰透彻乾坤向上关。眉毛不与眼相参。圣凡生死俱抛却。管甚前三与后三。廪山曰。此子见地超旷。他日弘扬佛祖之道。吾不如也。

向未剃发或劝之。师曰。待具僧相乃尔。至是始请廪山。到峨峰剃落受具。师生而孱弱。如不胜衣。及住山日。慕百丈之风。不顾形骸。极力砥砺。昼则凿山开田。不惮劳苦。夜则柴门不掩。独行冈上。迄五鼓始息。率以为常。

至万历戊戌岁。众乡绅请师住宝方。时师年五十有一也。师自住峨峰。足不下山者。二十八载。至是因应宝方之请。乃先到廪山扫塔。始入院。师之住宝方也。虽临广众。不以师道自居。日率众开田。斋甫毕。已荷先之矣。时有志于禅者日渐集。

    庚子春。师自以未及遍参为歉。乃西登匡庐。溯流上武昌。历荆襄。复北走中原。访无言宗主于少林。主大赏识之。遂留过夏。每见当道撝谦推誉。故兵道刘公以焕。司理熊公尚文等。争延礼之。寻归。

明年复东游两浙。泛三吴。乃北渡江。抵五台。访瑞峰老人于宰杀沟。师问曰。某甲数千里来。特请和尚决疑。峰曰。疑个什么。师曰。临济道。佛法无多子。毕竟是个什么。峰曰。向汝道。无多子。又问什么。师曰。玄沙谓灵云。敢保老兄未彻在。何处是他未彻处。峰曰。大抵玄沙亦未彻在。师曰。赵州勘破婆子。那里是勘破处。峰曰。却是婆子勘破赵州。师曰。虽然如是。请和尚颂出。峰曰。知是般事便休。师即礼拜。后峰转诘师颂。颂临济曰。醍醐上味出乎乳。滴水搀中总不成。三十棒头开正眼。何曾传得祖师心。颂灵云曰。敢保老兄未彻。一队闲神野鬼。不是焦面王来。受陷遭坑几许。颂赵州曰。暗藏春色。明露秋光。有眼莫鉴。纵智难量。到家不上长安路。一任风花雪月扬。峰大赏之。宾主相得。有如旧识。居久之。

下台山入燕都。讲肆宗席。靡不遍历。时达观禅师寓西山。师往访之。中途遇一僧。举观干屎橛颂。师遽返曰。已相见了也。

至是。师之心亦倦游矣。乃旋宝方。癸卯始开堂。时众谓师必嗣少林或台山。及片香拈出。乃嗣廪山。众心大服。时举弟子元来。为第一座。师资雅合。玄唱玄提。四方闻风而至者。络绎于道。挂搭常数千指。

乙巳重建宝方。戊申春。建阳傅震南刺史。及赵湛虚文学等。请师就董岩。开堂结制。听法者几二千人。冬回宝方。明年春迁寿昌。寿昌故西竺来禅师道场也。来临灭遗谶云。寿昌好牧牛。西竺再来游。至是荆榛满目。败屋数椽而已。及众请师至。适与来同乡。且同姓。人咸谓师为西竺再来云。

师居败屋。日中率众开田。一如宝方。未尝少倦。数载之间。重建一新。庄严伟丽。甲于江右。丛林所宜有者。悉备焉。仍别创庵二十余所。以居广众。

丁巳腊月七日晚。自田中归。忽谓众曰。田中之事。汝等善为之。老僧不复砌石也。众愕然。十八日示微恙。除夕犹上堂。元旦犹上殿祝 圣。初三日病甚。医者来。师曰。吾非病。会当行也。初八日遂禁药食。作两刹遗嘱。十五日升座辞众。因作别诸外护书。数日之间。问疾者云至。师谆谆劝勉。略无倦色。十六日分付茶毗。众请留全身。不许。十七日未刻。自取水[*]口。洗面拭身。索笔大书曰。今日分明指示。掷笔而化。茶毗火光五色。顶骨及诸齿俱不坏。

师天性朴茂。操行端方。着于容则端严。发于声则侃直。虽不修边幅。而望之者起敬。虽不事逢迎。而见之者心服。其自奉甚薄。人多有不堪者。师笑曰。丈夫践履佛祖之道。可被三寸舌根转将去耶。历主三刹。皆不发化主。不扳外缘。任其自至。丛林之事。动多独断。而暗合前规。虽有时事当烦剧。精疲力竭。而胸次悠然。如不事事者。四十余年锄犁弗释。年迨七旬。尚混劳侣。必先出后归。未尝有一息苟安之意。三刹岁入。可供三百众。皆师血汗之力也。学者来弗拒去弗追。病者必亲调药食。迁化者必躬负薪茶毗之。其施教也。纵夺无方。激栽多术。贤愚咸获其益。室中参请。则单提祖令。横扫异踪。屹然如银山铁壁。学者多望崖而退。故说法四十余年。未尝轻有印可。生平偈颂。随叩而应。不落思议。虽色泽未敷。而识者争宝之。邓潜谷征君。见师山居偈。击节叹赏曰。何期。濒老得饮醍醐。汤海若祠部。见师答问。即命工镌行。称为能道人再至。由是一时缙绅先生。翕然归仰。

益王向师道风。亦屡遣存问。师降诞于嘉靖戊申三月念五日辰时。示寂于万历戊午正月十七日未时。世寿七十有一。僧腊四十有六。是冬建塔于本寺方丈。门弟子千有余人。惟元来开法于博山。语录二卷。甚行于世。窃惟。

明兴以来。知解教戒之学。几遍寰海。而西来一脉。至有老死而不闻其名者。吾师挺生兹会。绍前绪于既坠。破久暗而重辉。法眼圆明。机辨自在。师于法门。有再造之功焉。且其孤风峻节。若雪中峨眉。其强忍精进。若干行弗息。上下千载。寥寥罕俪。大智之后一人而已。今师鹤树谭终。芳躅日远。后学罔闻。何由私淑。况西来慧命。仅此一线。可令其湮没不传乎。用是。不揣庸鄙。述其梗概。非敢阿其所好也。是为记。

 

附三、无明和尚鹤林记

作者:鼓山元贤禅师

 

万历丁巳腊月七日晚。师自田中归。谓众曰。田中之事。汝等善为之。老僧不复能砌石也。众愕然。

十八日示微恙。身热而痰甚。除夕例当上堂。众以师弗安。不敢请。师自命侍者挂牌。某惊趋入方丈曰。和尚弗安。大众不敢烦起居。师曰。有始者必有终。子知之乎。上堂曰。今年只有兹时在。请问诸人知也无。那事未尝亲磕着。切须绵密作工夫。从上诸祖。莫不如是。昔归宗会下有僧。夜大叫曰。我大悟也。次日归宗上堂曰。昨夜大悟僧出来道看。僧出曰。师姑原是女人做。归宗遂休去。若论归宗。乃马祖下八十余员善知识之一也。此僧若不的的当当。到这般田地。怎肯许他。大众且把这公案。左看右看。反覆细看。是个什么道理。还有佛法也无。还有宗乘也无。且喜没交涉。此是老僧最后分付。大众切宜珍重。

    戊午元旦。犹上殿祝圣。初三日有以药进者。师笑曰。老僧非病。会当行矣。至八日遂止药食。唯饮沸汤。医者曰。和尚脉绝。已数日矣。而精神炯炯如无恙。殆未可以常情测也。十二日作宝方遗嘱。答董岩书曰。山野自戊申岁。领潭城缁素惠爱。感荷不胜。今复叨锡雅召。区区薄德。不遑趋命。盖佛祖利生。总为那边事。故兴阳剖。在大阳不安。大阳躬勘问曰。是身如泡幻。泡幻中成办。若无个泡幻。大事无由办。若要大事办。识取个泡幻。剖曰。此即这边事。阳曰。那边事作么生。剖曰。匝地红轮秀。海底不栽花。阳曰。且喜汝惺惺耶。剖咄曰。将谓我忘却。竟尔趋寂。居士等若于兹举。叩己真参。到海底不栽花境界。即与那边相应。庶不辜垂爱之至矣。十三日作寿昌遗嘱。仍书偈令送博山。偈曰。吾道五十年大阐。不合元来乱统之。分付诸方为痛责。相逢复尔重加锥。

十五日身不复热。痰亦不作。犹起示众曰。人生有受非偿。莫为老病死慌。笑破无生法忍。自然业识消亡。一时云净常光发。佛祖皆安此道场。故云。我今安住常寂灭光。名大 涅槃。纵佛祖曲示玄妙。差别门庭。七方八便。总不出大寂灭光而已。下座。复作别诸檀护书。十六日分付茶毗礼。大众请留全身不许。时有僧请偈。书曰。不成句。岂为法。天地非似。佛祖难合。十七日觉背痛。僧有为师拊背者。泣曰。某甲缘浅。不得久事和尚。师咄曰。呆子。汝但勤护正念。即为承事老僧。亦为承事恒沙诸佛。何用作儿女态耶。旋取水。自[*]口洗面拭身曰。去后不必再浴。徒费常住薪水。未刻趺坐索笔。题曰。今日分明指示。掷笔而化。茶毗火光五色。顶骨及诸齿俱不坏。初师之示疾也。日犹强起。不食者凡十余日。而所作遗嘱及诸书。悉手书之。问疾者屡满门外。侍者多止之。师不许。悉召见。谆谆劝勉。唯以真参实悟为期。或求法语。或求偈颂。或请益公案。其应如响。无有倦色。及临终手作数字。笔力遒劲。势欲飞舞。犹为特异云。呜呼某自戊申谒师于董岩。于兹十年所矣。深羁尘网。未及顿出。去岁始依座下。未周一白。遂有鹤林之悲。障深缘浅。呜呼痛哉。然涅槃一会。亲瞻胜瑞。始知大善知识。生死关头洒落自在如此。则又未可谓不幸也。焚香扫素。谨记之以传诸后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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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满枝头
调古神清风自高,貌悴骨刚人不顾!
发布于2015-10-17 06:26:38